贱文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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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么是贱文化的本质?它是一种由来已久的“自虐传统”,还是人性固有“原始欲望的表露”?是文化“禁锢性压抑”下的自我释放,还是“各种恶俗猎奇心理”的满足?
朱大可:现在的“犯贱”,完全是自轻自贱,是一种主动态。“我是贱人我怕谁”,这里隐含着一种深刻的自虐。贱文化在本质上就是自虐文化。这种自虐传统,是中国文化精神的一项重大遗产,这是它能够在整个华文地区泛滥的根本原因。
许子东:观众喜欢看这类节目,或者说这些艺人、普通人能够红起来,主要是满足了“看客”们的各种恶俗的猎奇心理。看客们在满足了自己偷窥欲望的同时又满足了自身的优越感。既喜欢看,看完又要骂,骂完再自我感觉良好一番。
梁文道:现代人的生活一直处于很紧张、很压抑的状态下,因此向往做一回真正的自我——即与众不同、违反常规的人。因为闷,所以喜欢看到下流、贱的东西,从而得到释放。但是这种贱只会存在于媒体上,日常生活反而会因此变得更谨慎。
张颐武:“贱”现象的泛滥,只能说明公众的承受能力和宽容度正日益提高,最早的时候,谈邓丽君都会被视为动物凶猛,而现在“芙蓉姐姐”能够引来众多跟帖,与其说是愤怒声讨不如说是公众对这类犯贱之人趋之若鹜,是一种原始欲望的表露。
贱文化在本质上就是自虐文化(上海大学教授朱大可)
“贱文化”中的“贱”跟我们传统意识中的“贱”,还是有很大差异。“贱”这个词,原先专门用以描述社会地位低下和政治权力丧失的社群,即所谓的“贱民”,以后才派生为道德用语,用以形容品德低下的状态。这些语义是被动地遭受政治虐待或道德歧视的结果。而现在的“犯贱”,完全是自轻自贱,是一种主动态。“我是贱人我怕谁”,这里隐含着一种深刻的自虐。贱文化在本质上就是自虐文化。这种自虐传统,是中国文化精神的一项重大遗产,这是它能够在整个华文地区泛滥的根本原因。
自虐文化正是中国文化的反面遗产。为什么过去没有现在表现得那么显著,那是因为过去它总是包裹着优雅的外衣。比如张贤亮的小说《绿化树》、《男人的一半是女人》、《牧马人》,都描述了男主人公从政治受虐转向自虐的过程,但它的荒谬性被张贤亮优美的抒情和叙事所掩盖。但是现在你会发现,自虐已经变得更加赤裸、直白和粗暴,不需要任何道德修饰。自虐文化的本性没有改变,改变的只是自虐文化的叙述方式而已。它当然需要我们加以反思。但既然是一种遗产,你就不必感到惊讶。自虐文化的形成,源于数千年之久的专制制度。长期的思想钳制形成了对人性的虐待,也就是我们所说的“持久性施虐”。受虐者在长期遭受虐之后,为了适应恶劣的环境,它会把被动的受虐转变成主动的自虐,从而在其间获得巨大的快感。这种自虐的快感,使反抗变得毫无必要。
在过去,自虐虽然也会带来快感,但它像做爱一样,是一种私密性很强的东西,人们对它会有强烈的羞耻感。它需要掩饰和躲藏。即使在西方,这也只是一种俱乐部文化和家庭文化,必须在相对私密的空间里展开。但现在的犯贱,却是堂而皇之,肆无忌惮,其中一个原因,是因为它只是一种话语自虐,而不是直接的肉体自虐,所以更容易超越羞耻感。
同时我认为“贱文化”也是1980年代“潇洒主义”在“零年代”里的延续。它的第一步是反崇高(像南京的“他们”诗派),第二步是嘲笑一切(这是王朔的作为),第三步就走到自嘲和自我犯贱上来了。如果说在前两个阶段里,还闪烁着某种流氓英雄的抵抗色彩,那么到了“贱文化”,就只剩下江湖无赖的卑贱气味,它表明犬儒主义越过“潇洒美学”,已经实现了对中国社会的全面征服。但它连犬儒都不如。因为犬儒是蔑视权贵的,但“贱客”却是一切权力的奴隶。
对于现在流行的“超级女声”和“芙蓉姐姐”现象,我认为不能同“贱文化”混为一谈,因为他们没有自虐。她们只是过高估价自我而已,这通常是对自卑的过度反拨,但终究还是属于人性的一部分,只是互联网和电视放大了它的效应,从而引发了人们的不快和反感而已。
某时尚杂志曾经以“人贱人爱”为话题,宣称贱是一种“闪亮的人格”,企图把这种“贱文化”改造成一种普遍的时尚理念。它的努力显然没有白费,犯贱者正在茁壮成长。这种“贱人”人们过去叫做“贱客”,它最初来自香港搞笑影星周星驰的无厘头影片。在那些影片中,面对强大的对手,主人公通常会突如其来地跪地求饶,在逆来顺受的屈辱和自虐中展开玩世不恭和自我解嘲的游戏。这是后集权主义时代典型的精神特征。在一个不公正的社会境遇里,面对无助、委屈、尴尬和精神遭受蹂躏的时刻,“自轻自贱”就成了“做人”的基本策略。
但贱文化显然有其自身的社会环境,也基于人们心理上的“羊群效应”。以至于“人不犯贱我不犯贱,人若犯贱我必更贱”。
贱到秒处也不是易事~



